其一自由之都【魏彦吾X博士】 (第1/1页)

    ……在龙门被称为龙门之前，这片土地还是一片荒漠。

    在这片土地不敌肆虐的天灾人祸，而化作一片荒漠之前，这里曾是一个繁华的都市。

    若是有幸遍历劫难而不死，见证过一次沧海桑田的轮回，便会发现两代孤城，正是宿命般的相似。

    既是销金窟又是生死场，还有无数在灰色地带匍匐求生的、蛆虫般的居民。不仅如此，正连风貌饮食也复制般的相似。

    “环境影响的定向进化会细致到这种程度吗……真是可畏。”唯一的见证者却毫无敬畏之心地、随口感叹道。

    ***

    8:46P.M.龙门行政会客室。

    曼妙的灰白色烟雾向上腾起，随后弥漫、消散在暖色的灯光下。过于明亮的光线，使得室内陈设与活物，分毫毕现地倒映在落地窗的玻璃上。

    令人联想到水族馆的高大落地窗之外的，正是夜幕下的龙门。夜色之下璀璨夺目的人工照明，使得夜空中的星辰也黯淡、不见踪影。

    然而在久远的记忆中，星辰远比任何人造的照明更加耀眼。那是他的眷属们不再满足开拓脚下的土地，开始向天空探索的时候。

    在此之后——

    “……既然博士如此中意龙门的夜色，不如在陋舍留宿一晚？”

    打断博士向庞大的记忆库中继续深掘的，是龙门现任主人的嗓音。

    低沉雄浑的音色如同钢琴最靠左的那几个琴键按下时奏响的，似乎连地面都会微微共振的低音。

    ‘造物主们’假想出来的龙吟声，在基因层面被完美地模拟出来。

    博士闻声，回过脸来，一向冷冷淡淡的目光罕见地透出一丝怀念的意味，“想起一些旧事，让魏总督见笑了。”

    不经意间与他对视上的、那双金红色的竖瞳不易察觉地收缩一下。

    ——是哪段残酷的历史造就的这双淡茶色的眼睛？苍老又冷漠？上一次见过这样的眼睛，它属于一位历经数次洗牌而幸存下来，垂垂老矣的上位者。那是鲜血与背叛中打磨出来的浑浊却毒辣的双眼。

    在下一个瞬间，赤色的龙便回以礼节性的微笑，即使他长长的吻部和交错的利齿显得他的笑容有些狰狞。

    “博士不必这样拘谨，”赤色的龙说着，往烟斗里填着烟丝，“魏某此番请你前来，不谈公务，只为私事。”

    烟草的味道和室内的熏香混杂，微苦却回甘的气味卷在口鼻之间，让博士略微感到不适。然而他白瓷般的面容毫无波动，轻轻点头，“魏先生，想谈什么？”

    金属制成的烟杆轻轻点了几下桌面，相碰的声音冰冷又清脆。赤色的龙用过于谦逊有礼的语调说，“陈警司回来述职时，提到了一座曾存在于龙门土地上的都市，魏某生了几分好奇，望博士替魏某解惑。”

    “……陈警司好记性。”博士停顿了五六秒，才从记忆库里扒拉出自己当时向对方随口一提的片段。

    “博士的记性也不错。”

    “我没有夸你。”

    赤色的龙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被交错的利齿撕裂成一道一道的细丝，“魏某与有荣焉。”

    真是毫无意义的对话。博士不含感情的淡茶色眼珠往赤龙身上一转，又轻飘飘地移开了，“盘踞荒漠的自由之都，它的名字无法用现存的任何语种翻译。魏先生，想问关于它的什么？”

    烟杆又在黑曜石桌面上敲了一下。赤色的龙的语调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仿佛正如他自己所说，这只是一次无关公务的闲谈。

    “那座繁华的自由之都，为什么一夜之间化作一滩废墟？”龙门的主人谦虚地说，“魏某不才，也有几分以史为鉴的拳拳之心。”

    “答案要让您失望了，魏先生，”博士回答说，“面对敌人的屠刀和迫近的天灾，它选择了玉石俱焚。这片荒漠在其后的数百年间寸草不生。”他又望向了龙门的夜景，霓虹的灯光正如无数双仍存有希冀的眼睛，“——龙门似乎没有配置类似规模的毁灭性武装。”

    “这可是下下策。”魏彦吾指向含糊地回答。

    “是吗。”博士依旧保持着侧头眺望夜景的姿态，淡淡地应了一声，“不好说。毕竟将领许诺了城破后一个小时的狂欢。”

    “狂欢？”

    “魏先生，你知道我的意思。”

    赤色的龙又吐出一口烟雾，“哪条路都像是死局，的确是两难的选择。”

    室内一片寂静，唯有烟草的味道逐渐加重。

    打破这如同僵持的局面的，是一声微弱的，敲击玻璃窗的声响。

    赤色的龙向声音的来源投去视线。

    “……哦呀？”

    方才还像雕塑般端坐在窗边的人，不知在何时将自己的侧脑靠到玻璃上，阖着双眼，自顾自地陷入梦乡。

    来自狂欢的夜游神们的迷幻霓虹，在他毫无防备的睡容上投下斑斓的色彩。呼出的气息在窗上结出一片白雾。软软地斜倚在窗边的姿态，如同一只被放归到海水里的砗磲，缓缓地张开了坚实的蚌壳，裸露出柔软的内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