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林中圣母》 一二 (第1/2页)

    《林中圣母》

    1.

    天色才刚蒙蒙亮的时候，那队黑色骏马自朝雾中渐渐现身，锋利的矛枪在骑士的肩头闪烁，如同夜中才会出现的黑色死神。天穹显露出一种死鱼肚子般的苍白色，一颗黯淡的启明星有气无力地挂在东方的一角，像哭累了的孩子腮边垂落的一滴泪。

    那都是被饲养得很好的军马，在死寂的清晨中，也听不见嘶鸣吼叫的杂音，只有因为长途跋涉而略显疲惫的粗重呼吸，混杂进马蹄声。马上的骑士们穿着的铠甲一律涂了黑漆，漆面像吸饱了夜色一样浓黑。

    他们在施沃森堡的外面减慢速度，以便城头的守卫们能够看见他们缓缓向这边走来。在向守卫打开面罩，确认了身份之后，吊桥缓缓降下，让这一小队黑色的骑士进入了城堡。

    城堡里亮着火把，显然为他们的到来准备了很久。沃里尼亚公爵，拉金森四世，正在一片空地上等着他们。

    公爵大人今年四十二岁，身材高挑清癯，长着沃里尼亚贵族标识性的、鹰隼一样锋利的鼻子，以及一头金发。在他年轻的时候，那头金发的颜色就像夏天的麦穗，然而现在已经黯淡了下去。

    任何人只要看一眼公爵大人，哪怕从未与公爵大人进行过交谈，也会发现，这位公爵大人是一个严厉的人。他眉心正中有一道深刻的皱纹，是常年紧皱不展才会留下的痕迹。他的嘴唇苍白又轻薄，像两张折叠在一起的羊皮纸，紧紧抿在一起，嘴角永远向下耷拉着，周围布满细细的纹路。

    公爵大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袍，一动不动地站在苍白的夜色当中，如同一尊古老的、布满青苔的石像。

    这幅威严的相貌其来有自。青年时代，拉金森四世曾经受国王之邀担任过王国大法官一职，并非因为他对王国法律有什么过人的见解，只是纯粹因为他是罗穆宁一世的姨表兄。拉金森四世在作为大法官期间，就以严苛着称，动辄将偷了一块面包的乞儿处以剁手之刑，把在第二大道游荡的妓女全部抓起来绞死，因此被称为“沃里尼亚刽子手”。

    在他身后，站着他的两个儿子。长子十七岁，次子十五岁，两位少爷既没有继承父亲那富有威严的长相，也没有继承那挺拔的身姿，无论容貌还是身材，都更像他们的生母，拉金森四世的第一位妻子。这位夫人在活着的时候，脸蛋和身材都是圆圆胖胖的，脸颊红扑扑，爱吃甜食，喜欢到庭院中摘采鲜花装点会客厅。次子与已故夫人最为相似，包括对糕点的热情，小小年纪便已经是一副大腹便便的模样，因为起得太早，正在困倦不已地揉着眼睛。

    在他们三人前面，站着另一名少年。

    仅看容貌，这少年大约八九岁年纪，脸颊还有几分圆润，带着一点未褪的婴儿肥，然而神情与容貌却像极了他的父亲，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沉静气质，然而眉宇间却又不像他父亲那般冷酷无情。这少年唯一继承其父的，便是过分高大挺拔的身材。此刻他穿着一身特别定制的亮银色铠甲，从侧面看，几乎已经像是个身材略矮的成年人了。

    只是金发下的一张面孔还属于孩子，唯独眉宇微蹙，带着一点担忧似的神情，远远地看着那队黑衣骑士向这边走来。

    黑甲骑士们在他们不远处下马。为首的骑士走向沃里尼亚公爵，对他施礼。他以左手按压右肩，上半身微微弯曲，这是公国骑士对领主老爷的标准礼节，因为沃里尼亚公爵并不是他的主人。

    沃里尼亚公爵几不可见地微微皱眉。

    然而，那几名骑士却在那名少年的面前半跪了下来，钢铁铠甲在寒风中叮当作响。

    “我的主人。”那名骑士用嘶哑的声带说。

    “他还不是你的主人。”拉金森四世轻咳了一声，“亚德里安还没有正式接受过申豪森的勋封。”

    后面有个声音响了起来：“我是守誓骑士，我可以为他勋封，随时随地。”语气中不无挑衅之意。

    “赫尔曼爵士。”拉金森四世彬彬有礼地问候道，这番善意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父亲大人。”

    那名少年转向自己的父亲，单膝跪倒在地上，接住拉金森四世向他伸来的一只手，将他枯瘦的手背按在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请祝我好运。”

    “我祝你好运，孩子。”拉金森四世寡淡乏味的语气与以往一样，几乎不带有任何活人的温度，“我希望你能记住，你是为赎罪而战。愿上帝保佑你。”

    旁边的侍从为他牵来一匹白马，少年娴熟地翻身上马，在马背上对父兄施了一礼，便跟着那队黑骑士走了出去。

    白甲白马的少年，在一队黑甲骑士当中，看起来格外扎眼。马背上的男孩还在频频回首，而他的父兄却没有什么动作，他的两个哥哥甚至没有向他挥一下手，只是远远地、冷漠地看着，看着那被黑色洪流挟裹的小小白色一点越走越远，直到走过了石制的围墙，再也看不见了。

    2.

    申豪森公国的骑士们来了大约三百余人，大多数都留在了施沃森堡外面的一处城镇上。此时他们簇拥着亚德里安·费林一路向北，一路马不停蹄，来到那座镇子上，与其余的骑士们汇合。

    申豪森公国的铠甲样式独特。贵族的铠甲并非只是为了在战场上防身，更多的时候，是一种荣誉和地位的象征。很多世代相传的贵族，会将自己先祖在圣战中获得的荣誉以纹章的方式镌刻其上，复杂细密的花纹所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