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第1/2页)

    沉入黑暗的意识涌入无数飞逝的片段，那是来自过去的无数片段，时间一直在收缩，收缩。往前探索，要撬开他死守的门栓。要撬开他记忆的裂缝。

    周围萦绕着时间的游丝，岁岁年年，日月星辰，无数飞逝的片断让人心绪纷乱。在这里，在这座记忆宫殿里，这种飞逝却逐渐停滞不前，在这种种缓慢的动作前，他坐在这座庞大的宫殿里，在这一个个辨别不清的阶段中，人们的面庞不再被旋风卷走，

    他凝望黑暗中光影的变幻，凭着一闪而过的意识的微光，那光逐渐变成了他童年住的那间房间的窗户玻璃上总能看到的落日艳红的反照。

    他看到了一条小狗。

    他曾经有一条小狗。那是六岁的时候在一个下雨的夜晚他从别墅角落里发现的。在那棵高大的板栗树下，在无尽夏的花丛里，小小的，瘦瘦的，脏脏的，龇牙咧嘴的，虚张声势的。

    他发现了。

    就是他的小狗了。

    小狗会咬他。他拿出了耐心摩挲它的后颈。他偷偷喂养了它。

    时间久了，小狗不再咬他。小狗会蹭他，用它毛茸茸的，洗干净了雪白的皮毛。

    斑驳的叶影洒落在无声的寂静里，简简单单的树挂着平平淡淡的日落，清风穿过了岁月，没有惊天动地，没有声势浩大，只有光和影，和那一丛又一丛的花期只有四个月的无尽夏。

    这是他的小狗。

    它睡在花期只有四个月的无尽夏里。

    为了养它，他每天晚上都会去厨房偷吃的。

    细巧的柱子支撑住天花板。

    有一天在午饭的餐桌上，，父亲让厨师上了一盘rou。滚着热油，被煮烂了的一盘rou。

    他感到反胃，躲在桌子底下不说话，也不出来，他听到父亲说：“这个世界是弱rou强食的，它可以伤害你，反之，你也可以伤害它，就算是你躲起来，也没有丝毫作用。”

    父亲让人把他拖了出来，父亲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山似的阴影遮盖住了他整个人，父亲抬起他的手，将叉子放在他的食指与拇指间，巨大的手握住他的手，纹丝不动。

    “程淞，这个世界上，我们要是想当强者，就要学会割舍，爸爸今天就教你，强者不需要有弱点，你不需要有弱点。你要自己把弱点消化掉。吃完它。”

    他看向mama，冷冰冰的mama在沙发上涂指甲油，冷笑着说，“听你爸爸的话，程淞。”

    “饿你个两三天你就知道吃了。当年我上战场的时候，人rou都吃过，喜欢小猫小狗的男人都不是男人，柔柔弱弱风一吹就倒，经不起风雨，我程海林的儿子怎么能被这点事情牵绊！”

    他后来已经很少会想起那只小狗曾经没完没了地跑个不停，它跑来跑去，偏着脑袋仰望苍天。

    或者又来蹭他。

    父亲总会和他玩一个游戏。在射击场上，每当父亲问一个问题，他就必须冲着靶心开枪。

    “有人要当你敌人，你要怎么办？”

    “砰！”

    “有人挡在你面前，你要怎么办？”

    “砰！”

    “有人让你不舒服，你要怎么办？”

    “砰！”

    “你遇到不喜欢的人，要怎么办？”

    “砰！”

    “你遇到喜欢的人，要怎么办？”

    “砰！”

    “很好，所有与你作对的，让你变脆弱的，都是你的敌人，对敌人不需要仁慈。”

    他看着身为他父亲的男人的眼睛，男人拍拍他的肩膀，他听到男人说。

    “你没有朋友，没有人可以和你站在同一水平线上，程淞，其他人都是你的附属品，你可以随意妄为，你是我程海林的儿子，等你长大了，我的位置就是你的，你甚至可以坐到比我更高的位置。”

    比他高比他壮的父亲像是一座他永远跨不过去的高山。

    他偶尔会看到父亲脸上还带着笑，一巴掌就扇在下属的脸上。

    他被父亲带在身边，他看着父亲给了一个流浪汉一些钱，然后对他说，“程淞，去，动手打他。”

    “这个世界，什么都可以买到，什么都可以得到，只看你有没有那个能力，能不能得到你要的东西。他们都是愚蠢的，你要先学会伤害别人，才会不被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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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发现所有人都只能在父亲的身影下越来越小。

    不管是在觥筹交错的宴会上。还是在像是拥有无数秘密的书房。

    他站在房间里，窗外是漆黑的天空和淅沥的雨声，风不断拍打着树枝，轰隆隆的雷声震耳欲聋像是要把所有东西都震碎一般。

    “程淞，你要恨就去恨你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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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给你的精英教育，从来都是为你好。”

    在自己都不记得的令人恶心的七岁，他拿着获奖证书去找mama，已经神经衰弱的女人慢条斯理地拿起，在他紧张的视线里，将证书扔进了垃圾桶里，随即抓着他的肩膀说，“程淞，你为什么没有拿到一等奖，你必须要是最优秀的那个，除了第一你什么也不可以是。”

    她抓着他的肩膀的手指发抖，“你要超过那个女人的儿子，你必须超过他。”

    她的眼底有浓重扭曲的恨以及不甘心，“你要把从你父亲那学来的，都用在那个女人的儿子身上。否则你就不是我尹婕圯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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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年对人的影响是一生的，不管好的影响还是坏的。准确来说就是“回放”。受害者在受到伤害时，会留下心理创伤，为了不再恐惧，就会模仿加害者。十分典型的例子便是你儿时会不断复制你的父母的习惯。虽然是潜移默化，与加害者的瞬时伤害不同。但是因为严重心理创伤会不断的在脑子里回放，最终会形成“潜移默化”。”邵权将烟咬在嘴里，缓缓道来的模样成熟地令程淞恍惚有几分陌生，而邵权依旧背靠着桌沿在他距离半米的地方，高大的身躯怎么也看不出来可以轻易被蹂躏，“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及时去找心理医生的话，一般会是以下几种结局：1．抑郁症，2．自杀，3．成为加害者……”】

    最厌恶的人，往往是你未来会真的成为的人。

    最厌恶的父亲，往往会成为你未来真的会成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