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位武师_第一章群像:城寨的孩子们|第七篇霞姐的情报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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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群像:城寨的孩子们|第七篇霞姐的情报 (第1/1页)

    1986年1月,九龙。

    权叔带陈真去见霞姐那天,香港降了七十二年来最冷的一月。

    陈真站在佐敦道那栋旧唐楼门口,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散得很慢。他没有围巾,牛仔夹克的领口抵着下巴,冻y的布料刮在皮肤上,有点疼。

    「三楼。」权叔把烟蒂按灭在铁闸旁边的N粉罐里,「你自己上去。」

    陈真看着他。

    「你不去?」

    「佢唔锺意见人。」权叔把手cHa回口袋,「尤其系我。」

    他转身走了。

    陈真站在门口,抬头看那栋唐楼。

    外墙的灰批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红砖。二楼窗台养着几盆枯Si的植物,三楼窗帘拉得很紧,四楼晾着一件男装恤衫,在没有风的空气里静止不动。

    他推开铁闸。

    楼梯很暗,声控灯坏了两层。他m0黑上到三楼,在唯一一盏还亮着的灯泡下面找到那扇门。

    门上没有门牌,没有春联,没有防盗眼。

    只有一张发h的牛皮纸,用图钉钉在门框边缘,上面用毛笔写了两个字:

    「霞」

    陈真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

    他站了三十秒,又敲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没有开灯,看不清脸。

    「权叔叫你来的?」

    声音很沙,像cH0U了几十年烟,把声带磨薄了。

    「是。」

    缝开大了半寸。

    「几岁?」

    「十八。」

    门关上了。

    陈真站在走廊里,听着自己的心跳。楼梯口那盏灯泡滋滋作响,飞蛾的屍T堆在灯罩底部,翅膀已经烤成焦褐sE。

    三十秒。

    门又打开。

    这次是全开。

    「进来。」

    ---

    霞姐六十岁,或者六十五岁。陈真看不出来。

    她的头发全白了,剪得很短,像男人的发型。脸上没有化妆,皱纹从眼角一路铺到下巴,每一道都很深,像刀刻的。

    她穿着一件男装棉袄,黑sE,领口磨到起毛。右手夹着一根烟,没有点。

    屋里很乱。

    不是垃圾堆积的那种乱,是资料太多、柜子太少、时间来不及整理的那种乱。墙边叠着十二个铁皮档案柜,有些cH0U屉半开,露出里面发h的牛皮纸袋。地上堆着报纸、杂志、剪报本、录影带,唯一的通道只容一个人侧身走过。

    唯一的窗户挂着三层窗帘——遮光布、厚绒布、旧床单。屋里分不清白天黑夜。

    霞姐在那张堆满文件的沙发上清出一个位置。

    「坐。」

    陈真坐下。

    霞姐没有坐。她靠在那排档案柜前面,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角,眯眼打量他。

    「权叔说你在查人。」

    陈真没说话。

    「查谁?」

    他开口。

    「罗威。」

    霞姐没有问为什麽。

    她转身,拉开左手边第三个档案柜的cH0U屉,手指沿着标签一路划过去——

    「罗……维……荣……」

    她停下来,cH0U出一个牛皮纸袋,丢在陈真膝上。

    「罗威。本名罗维荣,一九六○年生,七岁入振威武馆,师从陈汉元。十七岁入行,拍过四十七部电影,三十二部是武打片。」

    陈真低头看着那个纸袋,没有打开。

    「左肩。」霞姐说。

    他抬头。

    「三年前拍《血战码头》,威亚拉伤,肩关节唇撕裂。剧组赔了六万,他没有开刀,选择保守治疗。」她点起那根叼了半天的烟,深x1一口,「Y雨天会痛。左g拳发力之後,收拳慢零点五秒。」

    烟雾从她嘴角散开,在遮光布过滤过的暗光里缓慢翻卷。

    陈真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多少钱?」

    霞姐看着他。

    「你以为我卖情报?」

    陈真没答。

    她把烟灰弹进一个缺了口的马克杯,里面积了半杯烟蒂。

    「权叔说你是陈德生的仔。」

    「是。」

    霞姐没有马上说话。

    她看着那扇挂了三层窗帘的窗户,好像能透过布料看见对面那栋唐楼、那条街、那座她待了四十年的城市。

    「一九六七年,」她说,「我跑了一条独家。」

    她转头看陈真。

    「李小龙返港拍《龙争虎斗》前,去过一趟深水埗。没有人知道他去找谁。」

    她顿了一下。

    「我跟了他三天。第四天,他在一间茶楼门口停下来,跟一个穿白汗衫的男人喝茶。」

    她从烟盒里cH0U出另一根烟,没有点,只是叼着。

    「那个男人,左手腕戴着一只旧JiNg工表,表带是後配的皮带。」

    陈真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他知道那里有什麽。

    「那张相,」霞姐说,「我留了十九年。」

    她转身,拉开另一个档案柜的cH0U屉,从最深处m0出一张发h的相片,放在陈真手边。

    一九六七年。茶楼门口。yAn光很好。

    两个男人并肩站着,都在笑。

    左边那个穿白sE唐装,双手cHa在K袋里,肩膀放松,笑得像刚讲完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右边那个穿白汗衫,左手腕戴着旧JiNg工表,皮带是後配的,颜sEb原装深一点。

    陈真看着那张相片。

    很久。

    他没有哭。眼眶很红,但他没有哭。

    「他从来没有说过。」他说。

    霞姐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角拿下来,放回烟盒。

    「你老豆那种人,」她说,「一辈子不会说。」

    她把相片推近一寸。

    「收好。这是最後一张。」

    ---

    陈真离开的时候,霞姐没有送他。

    她靠在那排档案柜前面,重新点起一根烟,烟雾把她整个人笼罩进去,像一盏坏了太久、已经没有人记得修理的信号灯。

    陈真站在门口,回头看她。

    「你为什麽做这行?」

    霞姐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扇挂了三层窗帘的窗户,很久。

    「因为我想知道,」她说,「那些在银幕上很厉害的人,下戏之後是什麽样子。」

    她把烟灰弹进马克杯。

    「後来发现,」她说,「也没什麽不一样。」

    陈真推开门。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拖在身後、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铁轨。

    ---

    一个礼拜後,陈真把那张相片拿去配了框。

    深水埗那间相框店的老板是个哑巴,用眼神问他想要什麽款式。

    陈真b划了很久。

    最後老板拿出来的那个框,是原木sE的,很素,边角磨成圆的,像一块旧船木。

    陈真付了八十块。

    1

    他把相框放在木人桩旁边,父亲每天坐的轮椅可以刚好看见的角度。

    那天晚上,父亲在轮椅上坐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张相片,看着一九六七年那个笑得很不像自己的自己。

    陈真蹲在厨房门口,手里握着一杯凉掉的茶。

    他没有打扰。

    窗外那块「铁打林」的霓虹招牌一明一灭,红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那张泛h的相片上一闪一闪。

    像四十三年前那个下午的yAn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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