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第1/2页)

    2018年10月2日，泸定县观音阁。

    二驴朝观音大士叩拜三下，把香枝立在铜炉里。做完整套祈愿流程后，他看向旁边的许慕泓。

    只见许慕泓膝盖深陷在蒲团上，腰杆挺得笔直，双手举着香，与眉平齐，闭着眼睛，眼皮微微颤动，这才让人觉得，他并没有在发呆。

    再仔细瞧，还能瞧见一脸的虔诚。

    香枝顶端卷了几层灰，就快要不堪重负，举着香的人却丝毫没有察觉，似乎打算跪到天荒地老。二驴担心许慕泓被香灰烫到手，轻拍他的肩，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香灰快落了。许慕泓弯腰叩拜，往铜炉里立好香枝，起身离开观音阁。

    “多美的地方，香火还挺旺，”二驴跟在许慕泓身后出来，边走边捶腿，揶揄道，“你来了三次，竟然没进来过。”

    许慕泓没搭话，趴在庙门口的横栏上，看着下方游人如织，上方天色却有点阴沉。也许是因为天气不好的缘故，心里头也闷闷的。

    他不说话，二驴也习惯了。他总爱跟别人说，许慕泓就是个没嘴的葫芦，赶上他心情好了就跟你多唠几句，心情一般了就沉默不言，也不是对你有意见，反正就这副德行。

    二驴倒是能说，两年前刚研究生入学那会儿，他就在学校迎新晚会上演了出小品，饰演的角色叫二驴，下了台就有了这雅号。叫着叫着，本名是什么，也快没人记得了。性格迥异的两个人，竟然也能从舍友变成朋友。

    从观音阁出来已经临近十二点，他们跟旅行团的其他人在附近吃团餐。一行人大清早从成都出发，沿318国道一路向西，目的地是稻城亚丁。沿途在泸定县歇脚，吃过午饭，途经康定前往折多山，翻过折多山，晚上便能到新都桥。第二天早晨从新都桥出发，不出半日就能抵达稻城亚丁。

    这条线路许慕泓已经很熟悉，前年国庆他第一次报了这个团来稻城亚丁，去年国庆又来了一次，这回是第三次，还是一样的时间。对于在读研究生来说，国庆出游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到处人挤人。无奈他跟着导师做项目，也只能趁导师想出游的日子溜出来。

    而且，这个时间还不到下雪的节气。他怕天气太冷，怕遇到下雪。

    吃过饭等着其他人的间隙，二驴去逗餐馆的藏獒，许慕泓在一旁看着他想靠近又不敢的样子，又看着他被藏獒吠了几声，笑他不自量力。

    这一笑似乎也没能让他心情好几分。前两回他都是一个人来，这次二驴非要跟着。他不乐意，无奈自己嘴笨，被二驴和他女友冯慧恩双面夹击，最终拗不过他们，只得让他跟了来。

    他们说怕他孤单，但他自己并不觉得。相反，他不想有人在身边，扰了心头的安宁。来这到这里，他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的，让自己消失一阵子。

    这个地方对他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不然每年都来又是为哪般。他虽然没跟他们说过，但是能从他们小心翼翼的言辞中觉察出来，他们应该也隐隐猜到了。

    午饭过后旅游小巴重新启程，往折多山方向道路拥堵，车慢吞吞走着。许慕泓靠在椅背上，塞着耳机听歌。

    车子经过一所医院，原本一个半小时前就该走到这的，硬生生多了一倍的时间。晚饭饭点看来是要赶不上了，还好带了干粮。昨天他拉着二驴去超市买吃的，还被二驴嘲笑落伍，说现在到哪儿都能刷手机支付，备用纸钞也带着，到哪不能买，非得负重。幸好没听他的。

    车子走走停停，晃得人有些犯困。许慕泓放下窗帘，本打算闭目养神，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可能是睡了太久，又睡不安稳，他开始发梦。梦里的他穿着一件红色毛衣，目之所及只有白色的雪，他低头一看，下半身的白色裤子和白色鞋子也融进了这片雪里，分不清身在何处。

    正感叹“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忽然前方走来一个冰塑的人，一眨眼的功夫，便移到他跟前。

    许慕泓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冰人的模样，眼皮却好似有千斤重，怎么使劲都睁不开。迷迷糊糊间，这张脸在许慕泓眼缝里若隐若现、一闪一闪的，似乎闪出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很像一个人。

    他心底一惊，怔愣住了，脚底似被灌了铅，钉在原地。

    冰人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神情像恶作剧得逞般，随即张开手臂，把许慕泓圈在怀里。

    许慕泓一冷，打了个寒颤，抬手也想抱住他，又担心他被自己的体温融化，只得垂下手，呆呆立着。奇怪的是，明明是个冰人，许慕泓被这样抱住，身子反而渐渐暖了起来。

    正当他沉溺其中，迷迷糊糊间耳畔响起“哗啦”一声。他猛地睁开眼，坐直起身，披在身上的衣服滑到了地上。偏过头一看，司机手里拖着一条铁链，从座椅的过道经过。原来是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

    许慕泓这才发现车子停住了，车里一些游客也跟着司机下了车。

    “越往山上走越冷，”二驴弯腰捡起外套，放回许慕泓腿上，他挂着耳机，正和冯慧恩视频聊天，“慧恩叫我一定要照顾好你。真是的，到底谁才是她男朋友。”

    如果不是麦克风开了静音，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说这话。

    “他们干嘛去？”许慕泓只是问，也不戳穿他。

    “山上下雪了，交警让车都缠上防滑链，其他人跟着下车透气去了。”

    许慕泓拉开车窗的帘子，看见反方向下来的车都覆盖着一层雪，车顶堆着小雪人。看来山上的雪下得不小。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雪人，大小不一，形态各异，他盯着一个个小雪人经过，视线聚焦的地方，渐渐也出现了小白点。

    “看！下雪了！”

    二驴扯了一嗓子，三两步奔下车，表现出南方人第一次看到雪时无比的喜悦和激动之情。

    下雪了，终究还是没能躲过。

    曾经有个人对许慕泓说，相爱的两个人一起看初雪，爱情就能实现。在得知两人都没看过雪，那人又补了一句，要跟他一起看人生的第一场初雪。许慕泓笑他，也不知是哪学来的情话。不过他爱听，也记在了心里。

    看到雪时，他瞬间想起来的，就是这个已然成为遗憾的约定。还有刚刚梦里，跟那个人有着一样面容的冰人。

    今天他的初雪埋葬在了折多山上。那份爱情，也终将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