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张戏台初遇 (第1/1页)

    夜雾如纱，轻轻笼着江南的梨园。

    “听雨阁”三个字悬在朱漆门楣上，灯笼昏h，映得檐角翘起的飞龙似在低Y。园中梨花正盛，风过处，落瓣如雪，飘在青石阶上，也落进台前那口老井里，无声无息。

    台上，水袖翻飞，笛声幽咽。

    《游园惊梦》正唱到

    「原来奼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那声音清亮中带一丝沙，像初春裂冰，又似秋夜孤雁掠过寒潭。唱者是李小梅，十八岁，梨园最年轻的台柱，也是最不要命的一个。

    她穿一身素白绣兰的闺门旦衣，发髻微偏，一支银簪垂着流苏，随唱腔轻轻颤动。她的眼神不看台下，只望着虚空某处，彷佛真看见了那座荒芜的园子，和园中不肯醒来的梦。

    台下座无虚席。

    达官贵人、洋装学生、日本军官、本地乡绅，皆静默听着。有人闭目沈醉，有人轻声跟Y，也有人，只是盯着那张未施浓粉却已倾城的脸，目光如鈎。

    江振凡就是那个目光最野的人。

    他斜倚在二楼雅间的雕花栏杆上，一身墨绿缎面长衫，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一道浅疤。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却不是诗画，而是一幅lU0nV素描——据说是从巴黎带回来的“新艺术”。

    「哥，你听，这嗓，像不像当年母亲放的那盘《牡丹亭》？」

    他忽然开口，声音懒散，却字字清晰。

    雅间内，江铭哲端坐於紫檀太师椅上，一袭玄sE暗纹长衫，腰间系一条墨玉带，发丝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後。他没答话，只轻轻抿了一口茶。

    茶是龙井，却已凉了。

    他终於抬眼，望向台上的少nV。

    那一刻，台上的李小梅正好唱到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声音一转，从哀婉变为凄厉，彷佛不是在唱戏，而是在质问苍天。

    江铭哲的手指微微一颤，茶盏边缘留下一道浅浅的指纹。

    「她叫什麽？」他问。

    「李小梅。」江振凡笑，

    「母亲是李嫣兰，你该记得吧？当年红遍江南的‘玉嗓子’，可惜……三十岁就没了。」

    江铭哲眸光一动，没再说话。

    台上的李小梅已唱完一折，水袖一收，深深一礼，转身下台。脚步轻盈，却在经过後台门帘时微微一顿——她看见了二楼雅间那道目光。

    那目光不像其他男人那样ch11u0贪婪，也不似文人那般痴迷陶醉。它太静，太深，像一口古井，你望进去，只觉得会被x1进去，再难出来。

    她心头一跳，迅速掀帘而入。

    「小梅！小梅！」

    後台管事老周急忙迎上。

    「刚才那折可算救回来了！你第三句差点破音，可把我的心吊到嗓子眼了！」

    「我知道。」她脱下戏服，露出里面单薄的素sE中衣，「可我母亲当年唱这折时，也是这般年纪。她说，若唱不出‘梦碎’的滋味，就不配唱杜丽娘。」

    老周一愣，叹了口气：「你啊，跟你娘一个样，要戏不要命。」

    李小梅没答，只拿起铜镜，细细端详自己。十八岁，眉眼还未长开，却已有了几分李嫣兰的影子——那是一种不属於凡尘的美，带着点悲，带着点倔，像是生来就注定要被命运碾过一遍的。

    「对了…」老周压低声音，「二楼那两位，是江家的。大少江铭哲，二少江振凡。江家你知道吧？城里一半的码头、三条铁路、两间银行，都是他们家的。今儿是二少y拉着大少来的，听说大少从不看戏。」

    李小梅手指一顿：「江家…？」

    「是啊。江铭哲，二十二岁，剑桥留过学，回来说要‘以圣人之道治世’，可谁都知道，他一旦动怒，手段狠得连日本领事都避着走。道家的皮，狼的骨，惹不得…」

    李小梅冷笑：「我一个戏子，还怕惹不得..？我连命都不怕丢。」

    老周摇头走开。

    她正要起身，忽听帘外脚步声。

    「我可以进来吗？」声音清冷，如山泉滴石。

    她抬头，看见江铭哲。

    他站在帘外，月光从高窗洒下，照在他半边脸上，轮廓分明，眼神却像蒙着一层薄雾。

    「这是後台。」她淡淡道，「男客不得入内。」

    「我知道。」他没动，「但我母亲生前，常来後台看李嫣兰唱戏。」

    李小梅猛地抬头：「你母亲…？」

    「江和义的夫人。」他缓缓道，「她去年过世了。临终前…手里还攥着一张你母亲的戏照。」

    李小梅怔住。

    她从不知道，母亲还有这样的交情。

    「所以…」江铭哲走进来，步伐沈稳，「我不是为看戏来的。我是为……见你。」

    「见我？」她冷笑，「江大少见我，是要捧我？还是…要毁我？」

    「都可以。」他忽然说。

    她一愣。

    「如果你值得捧，我便捧你到万人之上。」他目光沈静，「如果你让我失望，我便毁你，连同这梨园，一起埋了。」

    李小梅笑了，笑得凄YAn：「好大的口气。可你知不知道，我母亲当年，也有人这麽说她。」

    「谁？」

    「一个姓江的。」她直视他，「七十五岁，叫江和义。」

    江铭哲瞳孔骤缩。

    他终於变了脸sE。

    「你……知道什麽？」

    「我知道的不多。」她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但我知道，我母亲Si前，手里也攥着一张照片——是个年轻男人，穿着长衫，站在梨园门口，眼神……和你一模一样。」

    两人对视，空气彷佛凝固。

    远处，传来江振凡的笑声：「哥！你跑哪儿去了？我可告诉你，楼下那几个日本军官，点名要请李小姐唱《贵妃醉酒》！」

    帘子被猛地掀开。

    江振凡站在门口，笑容在看见两人对峙的瞬间凝固。

    「哟？」他挑眉，「这是……谈心呢？还是……谈崩了？」

    江铭哲收回目光，淡淡道：「我们走。」

    「走？」江振凡笑，「不捧场了？不请她吃茶了？我可听说，你连母亲的遗物都带来了。」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锦盒，轻轻放在妆台上。

    「母亲留下的…」江铭哲说，「说是……若见了李家的nV儿，便交给她。」

    李小梅没动。

    江振凡却好奇地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白玉簪，雕成梨花形状，hUaxIN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像一滴血。

    「这可是母亲最宝贝的东西…」江振凡喃喃，「她从不给人看，连父亲都没见过……」

    李小梅终於伸手，拿起玉簪。

    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玉质时，她忽然觉得心口一痛，彷佛有什麽沈睡的东西，正缓缓苏醒。

    「告诉江家主。」她低声说，「梨花会开，但不会为他开。」

    江铭哲看着她，良久，微微颔首：「好。」

    两人离去。

    後台重归寂静。

    老周小心翼翼地探头：「小梅……那可是江家大少，你刚才……」

    「我知道。」她握紧玉簪，「可我也知道，有些债，不是一代人能还清的。」

    「什麽债…」

    「情债。」她望向窗外，「母亲欠的，我来还…可我还的…不是命，是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