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第2/2页)

像什么都做不了……”

    他似乎是冻得狠了，蹲下身小动物似的拿烤过火的手背蹭蹭冰凉的脸颊。薛麒望着火光跳动之间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时之间千情万绪涌上心头。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十分离奇、但又不是全无凭据的可能性。

    然而他说出口的话却是：“你……你识不识得杨拂雪？”

    鹿梅愣愣地抬头，显然没意识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我、我自然识得。他是长歌门的师兄，为人温和有礼，大家都很喜欢他。”停顿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虽然他不一定识得我。”

    “我自小与拂雪哥一道长大，他身体不好，其实过得也不容易。只是即使如此，他还是很照顾我与弟弟。听闻我们去了雁门关从军，他便也一直想来看看……只是这回不巧，临行前又生了重病。”

    鹿梅思绪混乱，他已分不出薛麒这番话究竟是想试探他还是别的意图，只是他的话证明，薛麒从一开始就知道杨拂雪这回不会来，以及——

    他和杨拂雪的关系，是真的很好。

    小鹿忽然被铺天盖地的委屈和难过袭上心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难过，只是觉得自己心口一抽一抽的，连眼泪都要掉下来。为了防止自己被人发现，只得假装自己很冷的样子，把脑袋埋在膝盖里一言不发。

    薛麒只当他是困了，于是也沉默下来默许了他这般行为。两人各怀心事就这么过了一夜，好不容易捱到天亮重新开始行军。然而正当一队人行至山中深谷时，原本寂静的雪林却隐隐显出些不对来——

    “——是敌袭！我们被包围了！”

    两边山脊上忽然蹿出许多蛮族弓骑手，他们皆是一身白裘白马，显然故意隐于此处亟待他们上钩。眼见长箭如雨自两侧山崖倾落，薛麒首先反应过来，立即唤全队举盾策马朝谷口疾驰。然而对方也是有备而来，谷口外早有另一支队伍埋伏在此，即便战士们浴血拼杀撕出一条路依旧死伤惨重，及至日暮时分，薛麒身边剩下的就只有一直紧紧跟着他的小鹿大夫。两人身上都受了不少伤，相互搀扶着躲进悬崖上的山洞里。

    薛麒精疲力竭地坐下，他浑身都是血污，一双眼睛幽黑如深潭：“军中有jianian细。”

    “咳、我先前便知道，然而忙活了许久，还是半分头绪都没有。毕竟都是身边的兄弟，我不愿去怀疑任何一个人，结果自作自受落到今天这步田地。”薛麒咳出一口血沫，方才他护着鹿梅肩上中了一箭，只是一直忍着没吭声，现下稍稍放松下来才觉疼得锥心刺骨，甚至连眼前人的身影也模糊起来。

    “抱歉啊，”他轻声说，想要伸出手去摸一摸他的头，却因为牵动了肩上的伤口嘶一声放弃了，“我之前还怀疑你是jianian细，所以才强行留你在我身边做护卫监视你的。只是没想到……最后连累了你和我一道命丧于此。”

    毕竟你和杨拂雪，长得实在太像了。剩下的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见薛麒已经开始说丧气话，小鹿又急又气，他纠结许久，一把抓住那只渐渐开始失温的手，深吸了一口气道：

    “……我有办法救你，信我。”

    他缓缓站起身，像是他们上次在营帐中那般将衣裳一件件脱掉。纤细白皙的肢体从沾满血污的布料中展露开来，却在一阵缭绕白雾之后幻化作流线般的兽蹄，不再是薛麒年少时遇见的只及他腿高的幼鹿，而是头上顶着一对角、漂亮而健壮的成年牡鹿。

    鹿呦呦低鸣了两声，将地上的衣裳衔起来给薛麒盖上。然后它伏下身子，似是要让薛麒骑上来。

    但薛麒没有动。取而代之的是，他将手伸进盔甲里，有些艰难地掏出象征自己身份的兵符来。

    “原来如此。这、倒也好办了……”薛麒已经连吐字都很艰难，他将手掌摊开，把兵符又向前递了一递，“带着它、回去，和敌军的动向情报一起。”

    鹿高鸣一声猛摇了摇头，似是决心要带他一起回去。但薛麒知道，小鹿借着这冰天雪地尚可脱身，带上如今的自己却只能是累赘，因而他半分不相让，一点动弹的意思都没有。

    “……我信你。”况且，比起性命还有更重要的事。

    一人一鹿这般相持许久，小鹿终是服了软，圆圆的眼睛里蓄着泪水，却是低下头拿鼻尖蹭了蹭他血迹斑驳的掌心，然后叼起他手上的兵符纵身一跃跳出山洞。

    真是漂亮的鹿啊，薛麒在闭上眼失去意识之前想着，黏人这点却是一直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