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司的等待 (第1/1页)

    卡蒂安城被那群凶残的暴民攻占了。

    它的领地极小，蜷缩在若雅大陆偏僻的东南角，中央圣堂只派遣了两位神职人员驻守，但他们仍然将光明教的雨露遍洒，作为光明神的使仆安抚引导这一方善良的人们。

    斯兰德作为神官，在一年一度的圣典上担任祭司，平日则深居浅出，在教堂聆听忏悔，授予祝福。

    但那群邪教徒打破了卡蒂安其乐融融的一切。

    暴民领袖瑞里克暂住在总督府内，宣称他将会在月圆之夜前往卡蒂安大教堂。如果彼时遭到拒绝，他将会将五百名战俘杀死来献祭护佑他们取得伟大的胜利的血月之神。

    斯兰德站在教堂门口，目送着最后一个完成祷告的信徒离开。暮色西沉，他纯白的神父袍染上淡淡的金黄，面容也柔和得不像话。

    比他低一级的神仆阿喃端着一大盆清水从远处走来。

    阿喃是个十七岁的少年，跟着他在卡蒂安生活了六年。

    斯兰德一边与阿喃擦洗着祭台与神像，一边胡乱地猜想着瑞里克如果真的把教堂烧了怎么办。

    他在中央教廷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但阿喃没有，守护教堂的任务如果失败，他最多会被剥夺官职，但阿喃面临的可能就是很严重的惩罚。

    手脚敏捷地做完了清理工作，斯兰德跪在光明神神像前祷告，阿喃小跑着去倒掉了脏水，等到祷告接近末尾的时候再悄无声息地回到斯兰德身后，用双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他压低了声音：“猜猜我是谁？”

    斯兰德还是像往常一样，低沉好听的嗓音含着明显的笑意：“我猜是一个名叫阿喃的捣蛋鬼。”

    “不行，我是一名未来的大祭司！”

    换做以前，斯兰德会轻轻握住他的手，说“那等我老了你就要代替我守护卡蒂安城。”

    但这次斯兰德没有再接着他的玩笑话，阿喃有些恐慌，因为他的手指上沾了淡淡的潮。

    “阿喃，离开这里。”

    是夜，霁月如银。

    斯兰德睡在教堂后安置的简易床铺上，愁肠百结。

    还剩三天，就到瑞里克拜访的时候。

    他准备把阿喃送去圣水城，在若雅大陆西部，那是一座繁华的城市，人口很多，不至于会被很快发现。

    一位神职人员只能在一个地方担任职务，除非移调中央，否则不可能再前往别的什么地方。

    阿喃还没到十八岁，没有受割礼，还可以开启新的生活。

    斯兰德则一次又一次绝望地向神祈求，希望那可能性不大的援军会来。

    但结果很cao蛋，光明神不能派遣神兵天将，连让他虔诚的信徒安心也无能为力。

    时间还是在可怜的祭司的眼皮子底下溜走。

    斯兰德看着教堂内部的玻璃穹顶和大理石墙壁，幻想着一个半世纪以前工匠们的身影。

    他们挥汗如雨一斧一凿，日复一日地敲击，每一次挥锤都是一句祷言，每一处浮雕都是他们穷尽身心奉献给神灵的诚意。

    人在无病无灾的时候才会相信美好的东西。

    斯兰德坐在神像前，靠着祭台，头仰累了，便低首看着几步之外从大开的教堂门口照进来的阳光。

    他幻想着如果教堂被毁之后自己的生活。

    他已经快三十岁了，清心寡欲久了，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他已经在别人眼里枯燥单调的生活中寻得了生命的美好，也没有了刻意追求什么的愿望。

    但此时他想坐在阳光下。

    他将坐垫扔到了前面，再坐时已经可以把自己整个埋在刺眼的阳光里面。

    他的金发很耀眼，富有光泽，在阳光下像一匹顶级的丝绸，他的眼睛也是金色的，但更加暗沉些，像裸卧在荒野的赤金，又亮又温柔。

    他仔细地看了看神父袍，岁月将原本雪白的织物打磨得柔软起来，颜色也跟着柔软，让祭司看起来可亲极了。

    斯兰德将神像用白色的幕布遮起来，在门口到神像前的地面上铺了地毯，地毯两边是半人高的铜杆道烛，它们铸在地砖下，托着短胖的蜡烛，在今夜将会被一一点亮。

    他保护着神灵最后的威严与洁净。

    彩色的穹顶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像遥远的记忆里的星火。斯兰德觉得他像在坟墓里，如果没有外物驱散黑暗，他将像无数长眠的人一样不闻不问，不悲不喜。

    等待处决的感觉糟糕极了。斯兰德想，他会不会把我和教堂一起烧掉，就像他们处理死人一样，用棺木装起来，然后投入熊熊烈火。

    斯兰德坐在神像前，和白天的姿势一样，等着狼王首领的到来。

    他等了不一会便开始昏昏欲睡，突然，紧闭的大理石门被推开，月光里走来高大的身影，狼王的面容被烛火照亮。

    他微微睁大了眼。